第二十四章 局长的遗产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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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深棕色的实木门板,表面有木材天然的纹理与节疤,涂着清漆,但已磨损得斑驳。黄铜的门把手被摩挲得温润光亮。门板上方,甚至还有一个老式的、黄铜边框的猫眼。

    这扇门,像一个被粗暴地剪切下来、然后错误地粘贴到地心岩层上的,来自某个遥远年代普通公寓的碎片。它散发着一种与净化局冰冷科技感截然相反的、属于“生活”的、微弱而固执的气息。

    陆明薇走到门前。密码锁是古老的数字按键式,塑料按键边缘已泛黄。她抬起手,指尖悬在按键上方,停顿了漫长的一秒。那个日期……她从未庆祝过,甚至用尽全力试图从记忆里剜除,但那串数字如同用滚烫的铁水浇铸在她的神经突触上,从未真正冷却,也从未真正消失。

    她按下了那几个数字。

    “嘀。”

    清脆的电子提示音。门锁上一个小小的绿色LED灯亮起。

    陆明薇握住那冰凉光滑的黄铜门把手,轻轻旋转,向内推开。

    门后的景象,如同一个迎面而来的、无声的巨浪,将门外的三个人瞬间淹没,冻结在原地,连呼吸都仿佛被那双无形的手扼住。

    这不是实验室,不是秘密仓库,不是任何他们基于理性所能推演的“隐藏空间”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……家。

    一个完整地、纤毫毕现地、不可思议地存在于地下近百米岩层深处的,“家”。

    空间大约六七十平米,被巧妙地分隔成客厅、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兼餐厅、一间卧室,和一个看起来是书房兼工作区的角落。所有的家具、摆设、装饰……都弥漫着一种浓郁的、至少是二十年前的风格与气息。

    米黄色灯芯绒布艺沙发,扶手上随意搭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针织毯,毯子的一角自然地下垂、卷曲,仿佛刚刚有人从沙发上起身离开,余温尚存。沙发前的茶几是原木色的,边缘有手工雕凿的痕迹,不够完美,却有种笨拙的生动感。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——里面是干净的,但边缘处有经年累月烟蒂碾磨留下的、无法擦拭的焦黄色渍痕。烟灰缸旁,散落着几本翻开的杂志,纸张早已泛黄变脆,是早已停刊多年的科学期刊和文学杂志。

    开放式厨房里,橱柜是那种早已过时的淡绿色防火板材质,样式笨拙。水槽边挂着一块洗得发白、边缘有些破损的蓝白格子抹布。冰箱是那种老式的、顶上带着圆弧形隆起的白色单门型号,机身上贴着“省电牌”的标签。冰箱门上,用几枚造型幼稚的卡通磁铁,吸着几张便签纸,上面的字迹已被时光侵蚀得模糊不清,只能勉强辨认出“牛奶”、“记得”等零星词汇。

    陆明薇几乎是梦游般地,走了过去,伸出手,拉开了冰箱门。

    一股冷气混合着难以言喻的、陈腐的、但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遥远生活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冰箱内胆的灯光是昏黄的,照亮了里面存放的东西:

    几盒纸盒包装的牛奶,盒身早已变形塌陷,印刷的保质期日期模糊得无法辨认。几罐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,标签卷曲剥落,内容物呈现出可疑的暗沉色泽。一板用透明塑料盒装着的鸡蛋,蛋壳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、灰白色的哑光。冰箱最里面的角落,甚至还有半条用保鲜膜紧紧包裹的、早已干硬萎缩成深褐色石块般的法式长棍面包。

    仿佛这个房间的时间,在某个极其普通的午后,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暂停键。主人只是暂时出门,去街角的杂货店买一包香烟,或者一盒新鲜的牛奶,很快就会回来。茶几上的杂志还翻在读到一半的那一页,毯子还保留着身体的形状,冰箱里的食物还在等待被消耗。

    陆明薇的手扶着冰冷的冰箱门框,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。她的目光缓缓地、近乎贪婪又充满恐惧地,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每一件物品。

    然后,她的视线,凝固在沙发上方墙壁的正中央。

    那里,挂着一个简单的、原木色的相框。

    相框里,是一张彩色照片。照片严重褪色,边缘卷曲,但影像依然清晰可辨:年轻的陆明薇,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棉布连衣裙,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,脸上带着一种她自己早已遗忘的、明亮得毫无阴霾、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的笑容。她身边,是同样年轻的秦守正,穿着有些皱的白衬衫,没戴那副后来几乎成为他标志的黑框眼镜,头发有些自然卷,显得有些乱,一只手有些拘谨地搭在陆明薇肩上,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,但眼睛很亮,像盛着碎星。背景是一片模糊的、开满不知名野花的青翠山坡,阳光很好。

    那是他们刚刚在一起不久时,一次心血来潮的郊游,用一台借来的廉价傻瓜相机拍的。她甚至不记得有这张照片的存在,更不记得自己曾有过这样……毫无负担的笑容。

    陆明薇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,仿佛脚下的地面瞬间变成了流沙。她不得不紧紧抓住冰箱门框,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塑料里,才能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。这个房间……这里的每一件物品,它们的摆放位置,它们的朝向,它们之间组合成的空间关系……都和她记忆深处、那个早已被她用理智和岁月的水泥层层封存的“家”,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。

    茶杯的把手永远朝左,因为她惯用左手。

    沙发左侧那个抱枕有一个微微的、符合人体工学的凹陷,那是她最喜欢蜷缩着看书的位置。

    书架上,那些混杂着艰深的量子力学教材和通俗爱情小说的书籍,不是按学科分类,而是按她古怪的、依书脊颜色从深蓝到米白渐变排列的个人喜好。

    甚至空气中那股淡淡的、混合了旧书纸张、灰尘、实木家具,以及某种早已停产多年的、廉价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……都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“他记得……”陆明薇的声音轻得如同一声破碎的、从灵魂裂缝中漏出的叹息,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,“所有事情……所有……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的细节……”

    陆见野和苏未央也走进了这个超现实的“家”。苏未央的晶体右眼瞳孔细微地调整着焦距,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,无声地记录着这个空间里每一处违背常理的细节,试图理解其存在的逻辑。陆见野的目光则久久地停留在那张照片上,看着照片里年轻、陌生、却有着血缘牵连的父母,一种复杂而酸涩的洪流冲刷着他的胸腔,那感觉并非单纯的悲伤或愤怒,更像是一种面对巨大历史废墟时的空茫与沉重。

    陆明薇强迫自己从那张照片上移开视线,仿佛多看一秒,那影像就会灼伤她的视网膜。她转向那个小小的书房角落。那里只有一张简单的橡木书桌,桌上除了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、一个插着几支铅笔和一支绘图笔的笔筒,就只有两样东西。

    一个没有封口的、米白色的普通信封,静静地躺在桌面中央,像一片等待被拾起的落叶。

    信封旁边,是一个小巧的、深红色丝绒表面的首饰盒,只有掌心大小,表面因常年的摩挲而泛出柔和的光泽。

    陆明薇先拿起了那个信封。很轻。她抽出里面的信纸。依然是秦守正的字迹,但比遗嘱上的更加放松、更加潦草、更加……像一封真正的、写给最亲密之人的、无需修饰的家书。

    “明薇,

    如果你来到这里,站在这张书桌前,读着这些字,说明你愿意——哪怕只是出于最微弱的好奇心,或者想找到某些能用于‘现实’的东西——面对我们的过去了。无论如何,我都心存感激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房间,是我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,一点点、像蚂蚁筑巢般重建起来的。材料很难找,有些家具是托人从城市的各个旧货市场、甚至垃圾场角落里淘来的,有些小物件是我凭着残缺的记忆,自己动手笨拙地仿制的。每次在实验室里被冰冷的逻辑和数据逼到窒息,每次想你想到无法忍受,感觉快要被自己创造的理性怪物吞噬时,我就下来这里。添一件东西,调整一下角度,用软布擦拭掉并不存在的灰尘。然后,我会在这里坐一会儿,有时只是发呆,有时会对着空沙发说话,想象你就在旁边,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,蜷在沙发里看一本小说,或者只是闭着眼睛听音乐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这很病态。像一个拒绝接受现实的幽灵,固执地给自己搭建一个时间胶囊般的巢穴,活在早已腐烂的回忆里。但这里,是我唯一能暂时脱下‘秦局长’或‘秦博士’这身沉重外壳,变回‘秦守正’——那个会因为你一个笑容就手足无措的笨拙男人——的地方。是我在这个世界上,唯一还能‘呼吸’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盒子里的东西,是当年我偷走的——你母亲临终前留给你的那枚怀表。我偷走它,不是因为它的古董价值,而是因为……你母亲去世那晚,你抱着它哭了整整一夜。后来,在一次极其偶然的、用高倍显微镜检查怀表精密结构时,我发现,在怀表内侧、靠近发条轴心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,残留着一点点早已干涸、结晶的……泪痕。我用最精微的技术提取了那一点痕迹。我偷走它,是想留住你的一部分,留住你最真实、最毫无防备的情感印记。现在想来,这行为卑鄙得令人作呕,却又……真实得让我无法否认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,该物归原主了。它从来,也只应该属于你。”

    “最后,关于零。”

    看到这里,陆明薇的心脏猛地一缩,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

    “她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我当年从你身边带走的,是她的早期复制体。一个在情感模拟模块上存在先天缺陷、不够稳定的版本。我用那个复制体进行了大量的基础实验,包括最终导致‘零号’(也就是见野)诞生的那场能量过载事故。但真正的零,原型体,我一直秘密地保存着。我没有销毁她,我……做不到。她太像你了,明薇。不是外貌的相似,是那种眼神深处的纯粹,那种未经世事污染的光……我下不了手。”

    “我把她藏起来了。藏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。一个……只属于我们两个人记忆深处的、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提示: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吗?在那个快要被城市遗忘的旧城区边缘,有一个荒废的小公园,长椅都坏了,秋千链子锈断了。我们坐在唯一还算完整的石阶上,你靠在我的肩膀上,看着远处那些老房子参差的屋顶轮廓线,和更远处缓缓沉落的夕阳。你那时轻声说:‘如果能一直这样,住在这样一个没人认识、没人打扰、时间好像都停下来不再往前走的地方,就好了。’”

    “去找她吧。藏匿处的密码,是你第一次对我露出毫无保留的、真正笑容的那一天的日期。你知道是哪一天。那个笑容,我记了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爱你的,守正。”

    信纸从陆明薇剧烈颤抖、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指间滑脱,飘悠悠地、如同电影慢镜头般,落在脚下陈旧却干净的地毯上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
    她僵立在那里,像一尊突然被剥夺了所有动作指令的机器人,只有胸膛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。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几秒钟,她才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伸出手,用双手捧起了那个深红色的丝绒首饰盒。

    盒子很轻,轻得让人心慌。她打开盒盖。

    天鹅绒的内衬上,静静躺着一枚老式的、黄铜外壳的怀表。

    表壳因为长年累月的摩挲把玩,变得异常光滑温润,边缘和棱角处都被磨出了包浆,反射着柔和的光泽。表盖上,雕刻着简单的藤蔓缠绕花纹,也已磨损得有些模糊。

    陆明薇伸出指尖,用微微颤抖的指腹,轻轻拨开表盖。

    “咔。”

    一声清脆的机械弹开声。表盖内侧,镶嵌着一张小巧的、已经严重褪色泛黄、边缘有些卷曲的黑白照片。照片上,是一个眉眼温柔清澈、嘴角带着浅浅的、永恒笑意的年轻女人——陆明薇的母亲。照片下方,用极其纤细的钢笔字写着拍摄日期,和一行小字:“给我的薇薇,愿时间善待你。”

    怀表的指针,停在某个时刻,一动不动,像凝固的时间琥珀。白色的珐琅表盘光洁依旧,上面的罗马数字纤细优雅。

    陆明薇下意识地,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怀表。

    然后,她听到了。

    不是机械钟表那种规律、清脆的“滴答”声。

    是心跳声。

    缓慢的,沉稳的,带着一种奇异生命力的、真实的搏动声,从怀表精密的机械内部传来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那节奏,那每一下收缩与舒张之间的微妙间隔……她记得。那是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夜,她趴在病床边缘,将耳朵紧紧贴在母亲瘦弱单薄的胸膛上,听到的、越来越微弱、最终归于永恒寂静的心跳声。她曾以为,那声音连同母亲最后的温度,早已消散在无情的时间洪流里,再无迹可寻。

    眼泪,毫无征兆地、决堤般冲破了陆明薇用几十年时间筑起的、坚固如钢铁的心理堤防。汹涌而出,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,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划出灼热的轨迹。她紧紧地将那枚怀表攥在掌心,用力按在自己的心口,仿佛想用自己此刻剧烈跳动的心脏,去回应、去温暖那个来自二十多年前冰冷时空的、最后的、孤独的搏动。

    苏未央无声地走近,晶体化的右手带着恒定的微凉,轻轻放在陆明薇剧烈颤抖的单薄肩膀上。陆见野也默默靠近,他看着母亲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、如此彻底的情绪崩溃,心中那片关于“亲情”的、荒芜而冰冻的土地,似乎也被这滚烫的泪水悄然浸润、松动,生长出某种陌生而尖锐的痛楚。

    陆明薇不知哭了多久,才慢慢平复下来,只剩下无声的抽噎。她用手指背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,动作近乎粗暴。然后,她用依旧湿润的指尖,仔细地摩挲着怀表的每一寸表面。在表链与表壳连接处一个极其隐蔽的、需要特定角度才能发现的微型卡扣前,她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用指甲,轻轻拨开那个卡扣。

    “嗒。”

    表链的一节应声弹开一小块,露出藏在里面的、一把极其微小的、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黄铜钥匙。

    钥匙做工精良,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。在钥匙最平坦的部位,用激光蚀刻着一行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微小字迹:

    “情绪教堂。地下室。第七忏悔室。左墙第三砖。”

    情绪教堂……墟城旧城区深处,一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、荒废多年的小型教堂。据说在净化局建立、情绪科学成为主流之前,曾是某些信奉“情感神圣性”、“情绪是神之语言”的小众教派秘密集会的场所。后来随着官方对情绪控制的推广,教派消散,教堂荒废,成了流浪者和拾荒人偶尔躲避风雨的栖身地,弥漫着传说与不详的气息。

    秦守正……把零藏在了那里?

    陆明薇擦干最后的泪痕,眼神重新凝聚,悲伤被一种更复杂的、混合着难以置信的希望、冰冷的愤怒、以及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所取代。她将怀表和那把微型钥匙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苏未央似乎在卧室的方向有了新的发现。她站在那面镶嵌在墙上的、老式的木框穿衣镜前,晶体右眼凝视着镜面深处,瞳孔的结构细微地调整着,像在解析某种隐藏的信息。

    “镜子后面,”苏未央轻声说,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“结构有异常。有暗格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走过去,和苏未央一起,小心地将那面沉重的、边缘雕花的木框镜子从墙壁上卸下来——它没有用螺丝固定,只是挂在两个结实的黄铜挂钩上。

    镜子移开后,后面粗糙的墙壁上,果然露出了一个暗格。不大,只是一个浅浅的、内壁平整的方形凹槽,里面没有任何机关,只静静地平放着一本厚厚的、皮质封面的笔记本。

    笔记本的封面是深棕色的软皮,边缘磨损严重,露出底下浅色的皮胚,四个角都用黄铜包角加固,也已氧化发暗。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。

    陆见野伸手,将笔记本拿了出来。手感沉重,纸张厚实。他翻开封面。

    里面,是秦守正更加私密、更加零散、也更加不加掩饰的日常记录。日期跨度极大,从二十多年前他们刚相识时的一些零星感想,一直持续到大约一年前。记录的内容杂乱无章:突如其来的实验灵感碎片,复杂的数学公式推导,对某些哲学命题的晦涩思考,对同行研究者尖刻甚至恶毒的评价,以及……大量关于陆明薇、关于零、关于陆见野本人的、充满了矛盾、挣扎、痛苦与微弱温情的私人叙述。

    陆见野快速地、一目十行地翻动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,直到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。

    那一页,没有标注日期。字迹异常潦草狂乱,墨水洇开得很厉害,有些笔画几乎穿透了纸背,仿佛写字的人当时处于极大的情绪波动中,手颤抖得无法控制。

    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:

    “今天。见野第一次叫我爸爸。不是在预设的梦境程序里,不是在药物诱导的幻觉中。是真的。他发高烧,烧到意识模糊,说明话。我抱着他,用物理方法给他降温。他浑身滚烫,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,然后,在某个迷迷糊糊的瞬间,他伸出滚烫的小手,抓住我的一根手指,用含混不清的、带着哭腔的童音,喊了一声:‘爸爸……疼……’”

    “那一刻,我后悔了。”

    “后悔把他带到这个扭曲的世界,后悔赋予他这样残酷的命运,后悔将他从一个可能拥有平凡人生的孩子,变成一个实验体,一个容器,一把……钥匙。”

    “但实验已经无法停止。就像推下山顶的巨石,一旦开始滚动,就注定要碾碎路径上的一切,包括最初推动它的那只手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有一天,你看到这里,儿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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